在停屍棚前後站崗的哨兵向他脫帽致意,入江亦答以舉手禮。
留守棚內的兩名士兵不必參與勞動或外務,這次唯一的工作是看管屍體,各自懷有餌食與憑依異能的兩人是罕見的探索用人材,棚外由其他隊員輪流駐守,以防意料外的突發事故插入。
入江掀開門簾,兩張年輕得堪稱年幼的臉龐像燃起火焰一樣變得熱切,嘴唇翕動、欲言又止,「真一哥」,他知道他們幾乎要喊出他的名字,原本席地而坐的少年們想要起立,入江用手勢阻止。
「有什麼異狀嗎?」
「是,一切如常!」
在搖曳的昏黃燭光裡,少年微卷的紅髮與綠眼依然明顯,在和人相貌中異樣高挺的大鼻子被光影勾勒線條,他炯炯有神地回視入江,回報接下任務之後的所有情況。沒有屍變、沒有依附、沒有搶奪,在入江為查明鄰近的送亡習俗奔走之際,湯糰子躺在他們的監視中平靜腐爛,什麼都沒發生。
入江轉向另一名年紀明顯小了兩人一截的少年確認。
「四十八願?」
對方右手打著石膏、兜在三角巾裡,正經八百地舉起厚厚的右手僵硬行禮。
「報告!很臭,而且越來越臭了。」
他拉下大大的口罩,瞇著眼睛對入江燦爛一笑,馬上被身旁同伴推了後腦杓。
「喂、你小子!」
入江失笑:「這倒是個大重點。」
儘管通風了一些,帳篷內的屍臭沒有比倉庫內的溫和太多,況且這裡一次停放了兩具,惡臭交織混雜、更為咄咄逼人,然而他們摘下在人前佩戴的防疫護具,清空視野,點亮改造成銀光的手提瓦斯燈,炫目的熾光頓時逼退黑暗,將昭然白日帶到他們身畔。三人蹲踞,著手檢查另一具在民眾呈報前被十紋搶先介入、兩天前才打撈上岸的湯糰子。這具是女屍,青紫的白肉肥滿腫脹,骨架下盤寬大、略呈三角形,變型的脊骨顯示死者已有年紀,手指到腳趾幾乎無一不全,全身皮膚凸出一顆顆碩大水泡,表層點點滲出濃黃體液,死者雙眼、嘴唇緊閉,臉孔膨脹得面目全非,左右耳殼脫離頭顱,與旁邊的男屍相同。
不久前才對多聞擺出前輩的架子,加上是在入江面前,李麗眞硬是憋住喉間翻湧的酸水,鐵青著臉色探頭。不顧形象的四十八願倒是大方捏緊鼻子,只看了一眼便朝前輩們仰頭發呆,對浮屍不感興趣。
「加上六生那裡的,這是第五隻嗎?」
「……以上岸時間計算,我們撈起來的是第六,鮮度確實比較夠,除了離水時間差異,不清楚還有什麼變因。」
看入江似乎在端詳什麼,麗眞插話。
「真一哥,那張嘴巴扳不開的。」
入江目不斜視,低語:「法華。」
「我試過了,短刀行不通。」
「給。」
屈膝枕著的四十八願直起腰桿,解下腰間附魔短刀遞出。
入江抽出沒有過多裝飾、綁著黑條柄捲的短刀,刀尖沒入屍首頰肉,像把豆腐分塊那般,從顴骨下緣輕鬆割裂臉頰,手腕施力左右推劃,將唇角到耳根完整分成兩半,被劃開的屍肉從裂口兩側上下綻開,屍水淋漓流下,面不改色的入江把手指探入屍體口中,從半紫半綠的舌上掏取出一顆乾燥的石塊,放到燈下仔細檢視,石頭凹凸的邊緣散開細碎粉粒,比起岩石,不如說是較為堅硬的土塊。
他們對剛搬進來的男屍如法炮製,同樣在浮屍口中取得相似物體,麗眞與入江分別以防水布牢牢包覆體液未乾的石塊,外頭裹上寫有咒文的布條,再妥善收入採證用容器。
用營裡備著的水盆洗淨雙手,入江估量時間,他捲起簾布一角確認天候狀況,向棚裡正座以待的兩人投去視線。
「想不想去吹風透透氣?」
待命了兩天,原以為會與屍體相伴杵到回營,麗眞喜出望外,佈滿雀斑的立體輪廓漾開笑容。
「可以嗎真一哥?那我去找人來換班!」
「倒也不必,大家都累了吧。」
「這樣沒關係嗎?」
「嗯──我想,六生的道具是可以信賴的吧。」
入江沉吟一下笑起來,比起在外人面前的冷靜沉著,對內多了一分狡黠感,使他看上去更顯稚嫩,一旁幫腔的四十八願則老氣橫秋地搖頭聳肩,嘴上掛著一抹竊笑。
「就是說啊,根據報告我們可沒有離開過半步喔,李伍長?」
洋人的研究說,長著綠葉的花草樹木白天會放出一種空氣,所有呼吸的蟲鳥走獸皆仰賴樹的吐息才能活命,到了黑夜,草木就如其他活物一般呼吸,把它們素日吐出的益氣吸回。日頭落下之後,海岸就像離火的鑄鍋冷卻得徹底,有光的時候,海總把腥鹹濕黏的風灌往陸地,星月升起,風自山坡降下,橫越丘陵、田原與岸灘,前仆後繼地奔向海洋。一出一入,彷彿呼吸。
風是海的氣息嗎?倘若如是,海又在風裡送出了什麼,收回什麼。
離岸的陸風一掌一掌拍打入江的背,連拉帶扯,把他們一點一點向海推去,入江真一注視營火,於視線遠端叢聚的火焰劈開了黑暗,彷彿世界的中心點,明目張膽地燃燒,他那雙平凡無奇的深褐眼瞳因而注入橙朱的光點。入江留意著坡度落差向光源走去,李麗眞位於中間,視線一邊搜尋他的背影、一面頻頻回頭,確認因右臂傷勢行動不便的四十八願跟上與否。
癸亥小隊在堤防旁、一處看得到海面又不至於被夜風侵襲的沙地升起營火,耐鹽灌木的樹冠從他們頭頂蜿蜒繞過,除了被入江指派到營區出入口守哨的少數幾人,所有人卸下勞務,圍著營火燒飯進食休憩,大抵是從下村或桑田那裡問出他們跟著出去的過程,見川由古事記開始說起水蛭子命的神話,湯糰子的形狀水蛭子類似,這點確實是喜愛鄉野奇譚的見川會做出的聯想。
起初是一兩人、再來三四人,柔潤清亮的中音極富技巧地推進故事,填飽肚子又無事可做的人圍著見川坐下,火焰映照他們的臉孔,燒得灰化的柴薪在見川呼吸停頓間啪滋作響,入江抵達時,故事正好說到延伸成漁業神的惠比壽,一個孩子率先發現他,其餘的也接二連三從見川的說書中抽離,喊著入江的名字朝他跑來。
真一哥、真一哥!
起身的少年們簇擁到入江身邊,像一群吱吱喳喳的麻雀,一些手遞來盛裝食物或飲品的鋼杯,入江接過,飲著燉得恰到好處的雜煮粥聽少年們分享一天下來自己或是同伴的趣聞。篝火邊的位置空出幾個,李麗眞與慢悠悠跟上的四十八願與身邊同伴打聲招呼或擊掌,便插進座位,享用被火焰烘熟的熱食。
「給我慢著。」
下村與桑田見狀也放下杯碗,想加入人群,見川兩隻手一左一右拽住兩人衣領,使正欲起身的他們又落回原地。兩人相視,交換了一個「不妙了」的眼神。
「你們兩個在任務裡擅自行動了吧?我都聽說了。」
見川的訓話一旦開始,如果沒人阻止便會沒完沒了,但見川的年紀放到小隊裡算是年長的那方,就連入江也比見川略小一兩歲,能不被說教的成員唯有寥寥幾人。
遠遠留意到這邊狀況,入江支走圍著自己的孩子們,讓他們各自去旁邊嬉戲,排開人群去到見川的位置,彼時見川的斥責內容已從工作態度擴展為生活習慣,入江朝垂頭聽訓的兩人笑著比了「噓」的手勢,無聲拍上背對自己的見川肩膀。
「……老是吃飯時張口咀嚼發出聲音,不覺得可恥嗎?都說過──嚇!誰啊!」
入江笑咪咪收回手,見川頓時放鬆緊繃,同時鬆開壓在下村與桑田頭上的手。
「你可別太縱容他們。」
「縱容?沒有那回事,那個男人自滿於力量,正因為他認為我們只是小孩,才會輕易放下戒心。」
見川古怪地看了入江一眼:「你都知道?」
入江笑一笑,不遠處的黑暗裡有大得不成樣子的影團在移動,三三兩兩散開聊天的少年們沉默瞬間,而又恢復喧鬧,見川蹙眉,入江朝靠近的龐然大物揮手,像招呼返家親友一樣和善溫柔。
「還可以嗎?山子。」
那是一個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人,戴著戰國武士出征時使用的頭盔與面甲,頭部完整的武裝遮掩臉孔,頭部以下穿著與他們同款式的十紋軍服,只是尺寸更大,細節處考量到活動方便也略有調整。白衫黑褲的入江在山子跟前像是仰頭與成人攀談的幼童,眾人對異於常態又沉默寡言的山子抱以冷眼,入江倒是不以為忤,如同與其他人相處的方式對待山子。
「抱歉,我們不能太顯眼,必須把你藏起來。知道你會暈船也只能讓你躲在船艙。」
「……」身材碩大的山子像一座荒山那樣沉默。
「到火邊烤一烤身子吧,海風很冷的。」
山子雖閉口不言,卻依照入江的話,調動量身定造的特殊軍靴,踩著鈍重的步伐走向營火,山子一接近,原先聚在火邊的少年紛紛走避,只留下少數幾個還在用餐或打盹的人。四十八願拾著插有烤魚的木棒戳往山子,但兩人之間差了一大截,四十八願沒能搆到、山子也沒發現對方,目睹一切的入江向火堆踏前一步,見川攔住他。
「說起來,你穿這樣不冷?」
入江轉身,身上那件禦寒效果為零的襯衫被風吹得霹啪作響。
「我覺得還──」
話還沒說完,入江反射性縮起肩膀,掩住下半臉打了個無聲的噴嚏。
見川重重嘆一口氣,解下自己穿得溫熱的外衣披到入江身上。
「你的缺點就在這裡,大將。」
「……我覺得還好。」
入江又笑,這次的笑臉看上去略帶一絲困窘。
空氣流動倏然靜止下來,遠處波浪一層一層拂上岩岸,原先模糊的浪聲驟時清晰可聞。入江轉向還在地上跪坐的下村。
「第一次在近處、遠處看海有趣嗎?你們有聽見聲音嗎?」
「靠這麼近聽不到也難。」
從帝都出行前,表示自己來自內陸沒看過海的下村昂臉,男孩有副酒槽鼻與濃眉,他說這是襲自那個愛喝酒的樵夫老爸。
「跟大叔在山坡上時倒是完全沒聽到,雖然桑田說有,不過……唔嗯,總覺得跟想像中的不一樣。我不像見川哥那麼會說話,我說不上來。」
「不是很明顯嗎?」
插話的見川瞟來一眼,他迎上入江視線,學著入江平時的樣子勾起一個微笑。
「海在說話。」
這裡的海浪會呼喊。
儘管當地居民毫無自覺,臨港漁船都知道,航行到這一帶海域風聲會混進細不可聞的絮語,一些人指證歷歷說聽見人說話的聲音,聽到的東西卻各人各異,起初大家也往海妖的歌唱去猜想,但始終無人親眼目睹什麼。海浪的耳語始終在這片海載浮載沉,過一陣子就被上陸的船員拋諸腦後,只在偶然的酒足飯飽之際,才充當談資而被憶起。
直至前年,一位權勢者到溫泉療養地探望遠親因而路經此處,把海聲的消息帶回帝都,同派黨羽中,有個巫覡家族出身的高層做出諭示:「那片小小的海確實通曉人語,海聲的寓意是:『昇起來,朝日啊。』,乃是帝國祥兆。」後來幾次國事交鋒接連告捷,高層支持的那一派勢力應運如日中天,連帶沾光的小鎮早為了水患上請多年,因著這句詮釋,村民盼望許久的堤防才得以建成。
工程從今年節分後動工,豈料同一時期開始,陸續接獲通報海域有無名浮屍,無論是被漁船曳網還是被浪打上岸,截至癸亥小隊受命出發為止,不到半年已有五具狀態奇異的浮屍。
國家不會為了幾個人溺死就耗費軍晌把十紋送到窮鄉僻壤。
可惜掌握社稷命脈的大人物不這麼想。
建造堤防是一筆不小的經費,利益牽扯的層面之廣,並非三言兩語得以說盡,這些高官不願、亦不能讓即將竣工的工程出半絲差池。上頭派遣入江所屬的部隊前去探查,無事最佳,若有人為險阻或怪異作亂則即刻排除。
他們編造疾病的名目,從村人那裡奪取屍體,還得知當地將浮屍奉作御供的隱俗……這件事勢必能為巫覡的諭示錦上添花。上頭只要知道這些浮屍不是祟弄的兇死就好,其餘的都算是附加價值。
桑田比下村稍有見識,他懂得舉手發問:
「那麼,海在說什麼?」
「我想應該就是些好話吧,祝福或讚美的,帝國會更好的。」
逐漸有人靠過來聽他們說話,下村有樣學樣跟著舉手:
「你想?應該?意思是?」
見川稍頓,清亮的聲嗓略帶遲疑。
「……我知道是在說話,錯不了,但是實在隔得太遠,聲音很小。」
──總而言之就是見川順聽得見海浪裡有人聲,卻聽不出說的是什麼。
「那靠得近一些就聽得出來嗎?」
「也許吧,得看看明天有沒有空提早過去。」
「不過,明天就要回去囉。」
「欸,這麼快?」
除了見川以外,所有人都低聲驚呼。
入江告訴過見川的,取得成果就即刻返回,沒有逗留的必要。
入江看向見川,後者回給他一記眨眼,他能推測出見川是顧著說故事而來不及說正事,入江無奈笑笑,順勢招來還在營區活動的其他人,在全體成員面前一次說明。
「多虧大家的協助,事情都已經辦完,明天就啟程離開這裡,接下來的任務只剩把遺體送回帝都,李伍長與四十八願上等兵照舊與遺體一同行動,回程切勿懈怠,直到全隊最後一人踏進軍營,任務才算結束。」
包含值哨者,全員立正整齊列隊,入江真一背對篝火立在眾人面前,灼灼火光燒紅入江的髮梢與側臉,風聲喧囂,入江的聲音與神態仍是一派平和安穩,不受紛擾影響。
「有了移送遺體這項要務,回程不必再裝作行軍,應以最快速度執行。」
說到這裡入江牽起微笑,換成私下相處的語調,對眾人宣佈。
「也多虧上頭的慷慨與湯糰子,這次經費充足,回程就包一節火車一起回去吧。」
少年兵齊聲歡呼,為告別野營且不必行軍欣喜,但其中也有覺得可惜的人在。
「過來這邊之後就一直在搬沙包、堆沙包,好像沒做到什麼厄除的工作……明明海就在附近,都沒有機會靠近點看,感覺就像個比較大的池塘似的,不是很有趣。」
此言一出,不少人跟著附和,其中最為強烈的意見就是下村。
「是啊,不讓見川哥靠近點聽,怎麼知道他到底聽到什麼?」
「我不就說了有時間的話再看看嗎!」
入江用拇指托著下頷思考:「明天早上的車票挺早,恐怕沒有那個空。」
「你們聽!真一哥都這麼說了,這也沒辦──」
「所以想散步的話,不如現在就去吧?」
「欸欸──?」
聞言,見川睜圓了眼,而少年們又是一波歡呼。
「那就這邊解散。」
入江笑著兩手一拍,把向見川借來的外套扔還給他。
「累了的人可以去休息,想玩的人就去玩吧──不能下水游泳,可以踩水,但不能離得太近,與海的距離不能超過順,他會在海邊監督大家。」
見川傻眼看向入江,似乎本來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作罷,他嘆一口氣穿回軍衣,舉手招集想到海邊的人過來自己這裡集合。
「浪花夜遊團的各位,麻煩帶著照明工具注意這邊。」
於是少年們像潮間帶的螃蟹一哄而散,想必很快就又會聚集過來。
「聽說有會發光的水母被打上岸耶,真一哥不一起嗎?」
「那一定很稀奇,你就替我瞧瞧,回來再畫給我看,好嗎?」
「真一哥是不喜歡海嗎?」
有成員仰頭拉著入江袖管,入江拍撫對方髮頂,傾頭微微一笑。
「我喜歡海的氣味也喜歡浪花哦,不過我想休息一下,待在這裡就好了,而且總得有人看顧營火。」
「我會待在這邊等你們,記得熄燈點前必須要回來哦。」
入江把手圈成筒狀,朝眾人的背影大喊。
癸亥小隊的成員即使身份是士兵,年紀也還是少年,前不久大夥兒才在抱怨腰酸背痛,此刻還是一股腦兒為了玩耍奔跑,只有吃完晚餐的山子老實地回到帳棚去睡。
同樣留在火邊的,還有在上週驅逐任務裡被咬碎右臂的四十八願多聞。
四十八願屈膝坐著,靠得離火很近,左手與包紮得不甚靈敏的右手指不知在擺弄什麼,入江探頭去看,那是一根被纏成奇形怪狀的乾草,被火映照成枯萎的顏色。
入江好奇問:「你在編什麼?」
「蚱蜢。」
「為什麼要做蚱蜢?」
「不是我要做的,是這根草長著蚱蜢的形狀。」
四十八願抬頭,彎著上鉤的眼尾對入江笑,告訴他,這一帶的草都長著蚱蜢的形狀。
隨著四十八願的視線往草叢看去,在入江眼裡,草就只是草,他知道四十八願有著異常的視野,那句話並不只是童心的戲謔──不過入江沒有追問下去,他在四十八願身旁盤腿坐下。
「你怎麼不跟大家一起去玩?」
四十八願頭也不抬簡短答道:「本能。」
他在處理一個特別難做的環節,少了右手更加不便,歪歪扭扭的草尖皺成一團,少年笨拙地一再嘗試,途中又給出補述。
「感覺很差勁……嗯,該怎麼說,就是覺得去那邊不太好。」
兩手平放到地上支撐體重,入江後仰身體,讓視線範圍變得遼闊,由八堵高牆連攜成的堤防可以盡收眼底,它們隔絕了海浪、給人們帶來安康,也奪去海的領土將之屏除其外。
現在的死者人數是六人,再多也就再兩人……入江想著。
(最起碼還會死兩個。)
觀察一下地形就會知道這裡曾經是海。
不只他們待著的地方,更鄰近村落一帶,原本全都沉在海面之下,入江推測更久遠以前人們是住在崖上的,山坡邊隨處可見古舍破碎的殘骸,後來不曉得因為什麼,水平面下降,倒退的海線讓淺水區域露了出來,可利用的土地變得寬廣,原本住在高地的人們紛紛遷到低漥、形成聚落,後來海線不穩定,這個村子才不時有氾濫之事。
若真要說起,此處本應是海,地上該長的是珊瑚與海藻,該生養的生物是魚蝦貝蟹。
入江轉向四十八願:「你聽見什麼?」
他使用的句式不是「你有沒有聽見」,而是先肯定聽見的事實,然後詢問內容。
四十八願多聞抬起眼睛凝視他,四周安靜得出奇,風囂靜止、火星不再跳躍,沒有蟬鳴蟲噪,森羅萬象如同死去那般緘默不言。
……真是雙招人反感的眼睛。入江保持微笑。
「怎麼了?」
「我的耳力……可沒有真一哥來得靈敏哦。」
「沒關係,只是做個檢查而已。」
「女人的聲音。」四十八願看著他,眼睛眨也不眨。
「『墜下吧』,『過來吧』──還有『還來』,或者是『歸來』。」
沙沙、沙沙──
一次又一次苦痛著掙扎爬上岸的海浪沙沙作響。
他們聽得見,並且知曉他們都聽見。
「如何,我答對了嗎?有幫上真一哥的忙嗎?」
四十八願多聞笑得燦爛不過,畢竟他只有十四歲,這是乳臭未乾的小鬼擁有的特權。
沒有正面給予肯定或否定,入江拿起四十八願手上歪七扭八的草解開重編,頹軟乾皺的草片在他指尖飛快成形,入江側頭咬去多餘葉片,一隻造型完整的草蚱蜢躍到少年膝上。
四十八願左手抓緊蚱蜢,歡天喜地跑回帳篷,估計是找山子吵鬧炫耀去了。
山子是山姥的孩子。
除掉率領隊伍的入江真一以外,只有四十八願多聞不怕山子鐵男,大概因為他也是個異類。
週遭空氣再度僵冷下來,剩下入江自己一個。
他聽得到,一直很清楚。生來即是如此。
入江起身換了個能眺望海面的位置,調整成舒適的坐姿,守著燈火、看向漆黑的海。
「潰散吧,崩毀吧,擊墜吧。」
隱藏在詛咒之下、難以分辨的隱聲是:「快歸來。」
他聽見海的慾望。
(水波的聲音,滿而溢出的聲音,瀰漫的聲音。)
(嘩啦、嘩啦,啪沙、啪沙。)
(海在逼近。)
海生的終將歸於海,被海揀選的人子被製成初產之子的樣子,受到海的庇護不被魚蝦咬食,在海浪間永久漂流,直到每吋骨肉都歸還於海、直到每吋髮膚都化融於海。
可是竊據海的不僅只這些。
(拍打的聲音,侵蝕的聲音,襲擊的聲音。)
(滋呲、滋呲,轟唰、轟唰。)
(海在逼近。)
沒有指正的必要。
沒有多嘴的餘地,插手他人共謀好的計劃可稱不上善行,說出來也不會改變什麼,只會惹禍上身而已。所以,他不會行動的。
更重要的是,他是不會行動的。
他有想要看的東西。
有想要見識的場景。
(迸裂的聲音,崩塌的聲音,坍毀的聲音。)
(啪啦、叭啦,啪啦、叭啦。)
(海逼近了。)
即使不會是近日。
不會是今年明年。
(海嘯潰堤。)
是久遠得令人絕望的久遠之後。
海總會討回祂的東西。
(陸地傾覆。)
(他聽見兇猛的水勢吞沒樓房,水聲太大,聽不見人們的悲鳴。)
(這份洶湧即是海的鳴泣。)
他維持著與平時無異的淡然微笑,角度分毫不差,眼底沉澱一片令他心曠神怡的慘景。
俄頃之際他眨了眼,與他的意志無關,這是身體為了保護眼球的反射性動作,眨眼後畫面切換回稀鬆平常的夜景,平凡無奇的活人在平淡無奇的海岸上群聚嬉戲,一切乏味得理所當然。
此時,若有誰中途折返,他仍會是眾人認識的那個親切和善、值得信賴的入江真一,他的擬態無懈可擊。即便他是如此渴求覆滅與哀戚,希冀宛如初生赤子的嚎哭湮沒深海。
他期待著、他等待著。
儘管實在是相當渺茫。
當海越過堤防、當堤防崩毀、當帝國被無止盡的災害吞滅,屆時做出預言的巫覡會是什麼表情,
這個村會怎樣,
真叫人玩味。
無論十年百年千年,海不止息。
海呼喚著,歸來、歸來。
產 聲
▲
う み な き
1208/19
海與生產是一樣的,鳴叫與哭聲與死亡是同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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