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海鳴(中)





 
  從門口到玄關,鋪設地面的木條已受濕氣腐蝕,每一腳陷下的步伐皆是咿呀作響的哀鳴,再深入一些則是土間,鞋面擦過木屑、踏上粒狀的壤土,腳步聲頓時變得清爽乾脆,屋內仍留有簡單隔間,裡頭空蕩蕩的沒什麼擺設,只剩一兩件不堪使用的破敗家具。男人把他們領到一間四面無窗的房間,一具用草蓆捲起的長型物體被置放在地上,似乎有些濕潤,周遭的土顯得顏色略深,空氣中充斥由海草腥味、霉味與腐敗屍臭揉合成的可怖氣味。

  小兵在草蓆旁放下擔架,旋即退到後列,立正待命。走近的入江蹲低身體,掀開草蓆,那是一具赤裸的男屍,從頭到腳都像是煮得過久的麵團,膨脹而失色。沒有乳房的胸膛與腿間萎縮的外生殖器,可以清楚判出屍首性別,扣除掉浮腫發脹的誤差額,此人生前應當身材中等,變色的皮膚水泡吐發陣陣惡臭,雙眼與嘴巴緊閉縫成皺摺,耳朵已脫離頭顱,從裂口的爛皮判斷,屬於死後造成。
  異樣的是,屍體雖腐爛而掉落稍許皮屑,與一般浮屍相比,卻完整得離奇。
  沒有魚蝦啃食或礁岩撕扯的痕跡,身上存有幾處不知是死亡時還是死亡後造成的缺損,傷口可以看到裡層肉脂,斷面平整光滑,表層似有一層透明薄膜,成因尚待釐清。 
  隔離在白色手套內的指頭逐一檢查生理跡象。
  呼吸、脈搏與心跳已毫無疑問地靜止,為了觀察瞳孔而揀開眼皮時,兩片肌力薄弱的皮膚紋風不動,得用上另一名人力輔助扳開,才看見黏膜污濁的灰白眼珠,嘴巴卻是無論怎麼以器具推拉扳撬,完全無法開啟。入江轉向下一步驟。

  耐不住沉默,男子出聲:「到底要不要緊啊?」
  「在相關機構鑑定結束之前,沒辦法對你保證。」
  入江專注於屍檢,回答男子時,只快速給了一記眼神。
  「就我來看,是有這個可能性的,這與前一起病例很相似。」
  「前一起是……
  「我向你說明過的,還記得嗎?是我們先前撈起的那一具『湯糰子』。」
  「噢、噢噢,那個嘛,我知道是那個嘛!」
  男人想起來,入江說他們──這些年輕軍人是行軍路過的部隊,恰好途中尋獲無名屍,前來附近探詢狀況,帶來可能是某種新型傳染病的消息,由村長指認未果,本欲離去,聽說了海象不穩、有風暴凝聚,因此自願協助堤防修繕,畢竟新生的堤防仍未穩固,抵禦洪患的機能尚且不足。
  「那現在是怎樣,到底要做什麼?」
  「遺體會被送往帝都檢疫所,用最先進的技術篩檢,確認狀態為新例後,或許有必要停航進行大規模消毒,也可能視實際情況調整,在此之後,需要進一步確定。」
  入江耐心解釋。
  「若不是感染新種疾病,無收歸必要,遺體將在公告時間內招領歸還,直到時間結束無人認領,會由公部門統一火化,安入公墓,這方面不必擔心。」
  「那個檢查非做不可嗎?不能在這邊做一做就好?」
  「聽過歐羅巴流行的西班牙感冒嗎?」
  入江以一種極為和緩卻不容質疑的口吻淡然說道。
  「這種病短期間造成幾百萬人死亡,一旦流行,不只是幾個城鎮覆滅那麼簡單,醫療衛生持續進步的現在,為了諸位國民的安全,政府正在極力防堵新型疾病的產生。」
  入江只是個看上去沒什麼威脅性的文弱青年,男子不認為比拼力氣自己會輸,但入江平靜的姿態有股莫名的說服力,令人不自覺唯命是從,男子體認到自己的無知,儘管對方沒有施加責難他卻感到羞愧,男子難堪地錯開眼神。
  「那……那、那個湯糰子之後不能送回來?」
  「您說過這裡沒有死者的遺族。」
  男子默然。
  「很遺憾,即使沒有新型疾病,為了衛生考量,無法這麼做。」
  結束手邊工作,入江看向男子雙眼,真誠地道。
  「若您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難處,還請提出,儘管力量微薄,我向您承諾會盡力為您向上級爭取。」
  「沒,沒事。」
  男子垂著肩膀嘆氣:「好吧,也只能這麼著。」

  男子打開帶來的行囊,裡頭是一些小刀、鉗子、剪刀……等工具。
  「我現在做的頂多只能算是半套,等下袋子遞給誰,你們就切一點頭髮放進來就好。」
  軍人們應允,接下來男子在屍體頭部跪坐,神情肅穆得不像一介下里漁人,他剃下自己的頭髮放入麻質小布袋,頂著狗啃似的平頭,用方言低語像是祝詞的話,一邊修剪自己十隻手指甲、腳指甲,男子咬緊牙關,面目猙獰地悶哼一聲,用鑷子拔起自己左右手小指、無名指指甲,把帶血的破裂甲片放進袋子。
  「可以把整尊湯糰子送走的話就不用這麼費工了,不夠火化的話,就得放些東西代替──我還有家要養啊,總不能把指甲拔光,喂、你們也快剪些什麼,就當代替你們帶走的湯糰子!」
  入江、桑田、下村都接過小刀與布袋,剪下一搓頭髮放入,把袋子傳過一輪遞回男子。
  男子悶聲唱起古怪的祝歌,懷抱布袋閉眼繞走屍體三圈,拔除屍體每一片指甲、割下能夠剪除的頭髮,這些動作還算正常,冷不防男子握刀將屍體左手左腳、右手右腳各剁去一根指頭,軍人們來不及阻止,只好任由男子把指頭裝進袋子綁緊。切口汩汩流出的汁液臭不可聞。
  「正常來說應該要剁掉四肢。」
  男人說話的聲音相當沙啞模糊,可能是由於疼痛,沒有餘力。儘管如此他還是秉持感謝與敬意為入江他們說明。
  「把四肢斬落燒灰,把頭掩上布袋,裸露如赤子,放進草船入海流掉。」
  入江問:「四肢的灰呢?」
  「反正又留不下來,你知道要幹麼。」男子沒好氣。
  「接下來我會拿去燒掉灑進海裡,你們就趕緊帶走這傢伙,去哪都隨便你。」
  桑田與下村在入江的指令下,用草席裹緊屍體,外頭再覆上兩層防水布捆住,才抬上擔架。入江用帶來的醫藥包為男子處理傷口,先是消毒,再於神經密集的指尖灑上粉末狀的麻藥,接著包紮。
  「你唱的歌是什麼意思?」
  「就一些求豐收求平安的東西,沒什麼。」
  男子在說謊。但他的意願無關緊要。
  包含音調音量的變化、呼吸與停頓,入江已記下所有祝詞,他有能力重現,即便男子不說,回去也可以交付六生研究。
  
  一切結束後,下村與桑田扛著湯糰子走在前頭,率先離開廢屋,男子最後跨過門檻,用已受妥善醫護的雙手反身鎖門。
  「你說前面那具——算了,也不關我的事。一個月來兩隻還是夠嗆,海神也真是的。」
  身為職業軍人,入江提醒男子這世上還有著天皇的恩澤。
  「不是還有現世神庇蔭嗎。」
  男子聞言仰頭大笑,看上去倒像是心悅誠服的樣子。
  「說得也是,要是沒有城裡來的大人物蓋堤防,我們可就更沒指望。你瞧,聽說堤防在入秋前就會落成,以後村裡就更穩定啦,終於不用再堆他娘的沙包!人要是多起來、富起來,還可以蓋學校,等我女兒長大或許可以進去念書。」
  入江同意:「聽起來確實值得慶賀。」

  外頭天色已略顯昏暗,原本男子打算送他們回堤防,入江謝絕,表示自己記得回去的路。
  「那就不送了。」
  臨行前,男子問:「話說回來,你們是哪個部隊?」

  少年與青年一齊噤言,他們轉頭看向男子,鹹腥的空氣中瀰漫一股奇特的沉默。
  入江彎起眼尾道別。
  「不過是無名小卒,不足掛齒。」



  ──在久遠之前的古早,汪洋滔滔,未有國土。
  ──是日,天降好男好女於浮島,神明自左右繞柱而行,相會而歌。
  ──女神先唱:「噫,多麼俊一美男子!」
  ──男神復曰:「噫,多麼麗一美娘子!」
  ──女男相合,水乳交融,授孕生子,此兒柔弱無骨,手足頹萎,狀如蛭子,男女神棄之,編葦成舟,使子乘舟入水流去。

  ──海沒之,是為水蛭子。



  士兵向村子借用臨岸的空地紮營,位置在堤防後側,質地是混著鹽的細粒的砂礫,周遭稀疏地長了些馬齒莧與鼠黐,耐旱植物的葉片肥厚,落下的影子是對比強烈的深黑。人們的聚落在更內側的陸地,那裡的土地鹽份較少、更為肥沃,可以種植農作,離這邊有一大段距離,村人一日過來兩趟,送來一些便於攜帶的食物和飲用水,清晨、午後各一回。
  他們把活動區域與停屍棚分開,宿用帳篷在靠近村落那側,停放浮屍的帳篷則在堤內高聳的水泥牆及其他帳篷之間,每面棚布裏側都以白墨寫入咒文,停屍棚使用的那頂材質更為特殊,外帳與鋪墊地面的布料皆出自陰陽師手筆,織有六生準備的法陣,可隔絕來自內外側的怪異探知。
  陣雨歇停,入江等人返回營區已差不多是日落,原先被陽光壓制的散落陰影茁壯起來,逐漸包覆原本就不甚鮮明的景色。下村與桑田協力把湯糰子搬進帳篷,入江則在向隊員下達指令,同時脫下雨濕的外衣交付其中一人,那名隊員立即轉入就近哨棚,將滾有金條紅邊的軍服晾掛風乾。
  待事項交代完畢,入江正欲動身前往停屍棚,突然轉過肩膀,上身單薄的白襯衫被海風拍打得滿是摺紋,他勾起過長的瀏海塞入耳後,思忖回帝都後需要修剪頭髮,入江向同伴囑咐。
  「對了,把山子叫來,已經不用再躲下去了。」
  癸亥小隊駛來一艘小船,悄悄停在港外,只對村長表示是用來運送軍需品,沒說裡頭還藏著超人之人。

  那時沒回應男子的答案即在此處──他們是厄除,是連半妖或異人皆可納為戰力的十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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